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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朵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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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朵薔薇

他們每扮一日夫妻,每夜便要像現在這般相擁而眠。想清楚這點後,夏折薇順從實際,熬到自己有了困意,在少年懷中尋個舒服的位置沈沈睡去。

翌日薛勤娘灑掃完院子,扭頭瞧見小女兒夏候曇徘徊在小兩口門外,眼皮頓時一跳,“瓊瓊,今天還吃角子,你去采些薺菜回來。”

“娘,姊姊怎麽還沒起?”

“小點聲!別把你姊姊吵醒了。小孩家家別問那麽多,趕緊去!”

小呆甩甩尾巴,跟上提著竹籃的小主人。

夏折薇從饑餓中醒來,發現自己仍困在二狗子的懷中。少年肌膚若雪,眉眼精致,飽滿的紅唇緊緊抿著,也不知夢到了什麽。

漫不經心挪開視線,夏折薇懷疑自己餓糊塗了,居然很想往他白米糕似的臉上啃一口。

“白米糕”沒有給她機會作案就醒了,“黑眼圈這麽重,昨夜做賊了?”

別管人長得有多好看,單憑這張嘴就夠討人厭,也就只有睡著的時候招點人喜歡。她能有這般尊容,還不是拜他所賜?

夏折薇正要回嗆,瞥見桌內擺的插花與素日裏不同,話頭頓時一轉,“那花是你插的?”

沒聽見他答話,她轉頭回看,二狗子施施然起身,潔面,擦臉,似乎對她說的事情毫不在意。

夏折薇摸摸下巴:“你昨天幫我折花了?不會就這麽點吧?”

“別的都幫你賣了,錢在荷包裏,你自己數吧。”少年語氣淡定,手上動作不停,眼角處的餘光悄無聲息緊盯著她。

夏折薇將信將疑,打開荷包反覆數了三遍,終於相信裏面多出來五百二十一錢,頓時雙眼放光,“你折了多少花?這裏面怎麽這麽多錢!”

崔皓曾見過許多人貪財的樣子,夏折薇明明做著同樣的事情,他不僅不覺得醜陋,反倒覺得有些可愛,“財迷。”

夏折薇並不以此為恥,捧著錢袋狠狠親一口,“不偷不搶,財迷怎麽了?”七十五錢便可稱為百錢,加上之前賣花所賺,她很快便能攢夠千錢了!

她的喜意極具感染力,崔皓壓住自己忍不住上翹的嘴角,渾不在意地道,“賣了卷書。”

同件衣服他絕不穿第二次,故而當初能夠接受原價不菲的舊衣賤賣死當。賣書的價格崔皓本已極為滿意,直到臨行前狀似無意向掌櫃打探方知,尋常書籍因印刷貶值,市價最多只值五六十來錢。

時過境遷,幾百文就能讓倔丫頭高興成這樣,崔皓頓時認為自己還有許多發揮的餘地。

“什麽書這麽值錢?”夏折薇由衷讚嘆,“二狗子,你真厲害!”

崔皓聽過不少甜言蜜語,這樣簡單的誇讚楞是聽得耳熱,若無其事推門出去。

二狗子插花的手法她沒見過,夏折薇想問問清楚,邊理衣服邊追他:“誒?你等等我!”

夏候曇滿載而歸:“姊姊你可算是起了!前天你隨口說想吃角子,昨日娘就包了一鍋,我想喚你起來吃飯,娘也不知怎麽想的,楞是攔著不讓。

你的那碗角子從晌午放到晚上,最後被阿爹給吃了,好在咱們今天還吃這個。”

吃頓角子相當麻煩,和面、盤餡,包完還需水煮。夏折薇眨眨眼睛,三步兩步越過慢吞吞走路的二狗子,抱住薛勤娘可勁兒撒嬌,“娘你真好!可現在我又想吃米糕了。”

薛勤娘嘴上嫌棄,眼底含笑,“都是成了家的人了,你今年幾歲?”

夏折薇嘿嘿一笑,“娘你慢慢忙,我先進城一趟。”今天的花還沒賣呢。

薛勤娘皺眉:“一天沒吃了,下午再去吧。”

夏折薇提起籃子,“城裏隨便解決下就行了,角子我晚上再吃!”

母女倆其樂融融,崔皓想起成婚前夕她的那聲哥哥,陌生的煩悶充盈於胸:“常壬約我蹴鞠,先行一步。”

“誒誒誒!咱倆不順路嗎?你怎麽不等等我!”夏折薇顧不上裁剪花枝,揚聲問他。

對誰都能嬌聲軟語,哪怕小呆也是如此,只除了他。崔皓邁開長腿,走得越發快了。

“踢完等我!一起回來總行吧?”望著少年無情遠去的背影,夏折薇跺跺腳,“什麽嘛!剛才還好好的,怎麽忽然翻臉不認人!”

**

“怎麽又是桃花?城郊開了不少,誰會傻著花錢買這個啊?”黃臉漢子濃眉皺得像對毛毛蟲,甕聲甕氣道。

他身旁的婦人挑挑揀揀,有意無意捏壞不少嬌嫩的花瓣:“就是啊!瞧這品相也不怎麽樣嘛!戴在頭上俗氣得很!只有這種鄉野村婦才會把它當成寶~”

話雖如此,兩人固守在此,腳若生根。

疲於打發這對無理夫妻,夏折薇只能眼睜睜看著幾個往自己籃中偷瞄的潛在客人收回視線匆匆離去。

“群芳齋新上的絹花款式不錯,買幾朵真花的價錢都能買朵珠花戴了。真花會敗,絹花可四季能戴呢!”

粉衣娘子從頭到腳打量夏折薇,語氣輕蔑,“這種游街串巷的販子,東西最不能買了!前腳你花錢買走,後腳發現質量問題,他們人早就找不到了!十個裏頭九個壞!一不留神就給你挑些歪瓜裂棗!”

路人見此處有熱鬧可看,紛紛駐足停留,新來的問早到的,蚊吶般的低語擾得她頭腦發漲。

“可不是嘛!喲喲喲~臉色難看成這樣,莫非是被我們說中了?”

任誰被這樣圍觀審視、指指點點,面色都做不到好看,夏折薇想要爭辯,茫然環顧四周,攢動的生面孔們晃得她眼暈,根本不知是誰在人群中喊。

“哎呀!我以為什麽事呢!走吧走吧!瞧她那窮酸樣!多看一眼我都嫌掉價!”有人捂著鼻子,罵罵咧咧走了。

陽春三月,芳菲盛開,除了桃花,還有杏花、梨花、杜鵑、水仙、山茶、芍藥、玉蘭……就連荒地裏也開著野花,競爭逐漸激烈在所難免。

說來確實尷尬,她賣的花朵,窮人舍不得買,富人看不上。相較於同行,她勝在不需租金等諸多成本,新鮮之餘賣得便宜,富餘人家買去圖個高興。鮮花不耐放,客人們每隔幾日便會再來。

將花枝上不好的花朵掐掉放在籃底,夏折薇提步欲走,倏爾福至心靈擡頭朝上看。

樓上雅間窗畔處,優哉游哉吃茶看戲的女子匆忙縮回頭去。

熟悉的清麗面容一閃而過,竟是許久不見的昔日好友許春麗。

那些無話不談的快活日子淡得像是虛無縹緲的煙,經不得時光的風吹就散了。

暖融融的陽光驅不散她升起的寒意,反指撫撫額角,夏折薇抿唇換個地方繼續叫賣。

等花全部賣完已經過了晌午,夏折薇肚子餓得咕咕作響,有心買個饅頭墊墊,腳卻不聽使喚直奔蹴鞠場。

隔著老遠便聽壯漢常壬笑道,“你們小夫妻未免也太膩歪了!”不等夏折薇問及緣由,“喊他一起吃飯也不去,硬是餓著肚子在這等,怕走了你找不到人。”

聞言,默立在他身側發呆的少年只是面無表情向他點頭道別,安安靜靜朝前走。

蹴鞠場建在城郊,沙土地做過特殊處理不生寸草。穿著布鞋踩在上面,聲音小到幾不可聞。他走得不快,可耐不住腿長,稍稍邁步便離她更近許多。

陽光正烈,風吹得少年的碎發空亂舞。夏折薇站在原地等,突然輕輕笑了,“去吃鵪鶉馉饳兒?”

崔皓點點頭,與她並肩而行。

上次他們坐的位置正好空著,老板樂呵呵打招呼,“還是兩碗清湯鵪鶉馉饳兒?”

夏折薇吸吸鼻子,“還是兩碗,再來份油炸的!”

“好嘞!剛出鍋正熱乎,請慢用!”

鵪鶉馉饳兒兩邊拉齊,餡料在中間鼓起,形狀本就長得像元寶,油炸後就更像了。草編盤子上金燦燦一片,縫隙間藏著的油水猶在滋滋作響。

夏折薇吞吞口水,當先夾起一只囫圇塞進嘴裏,牙齒輕咬,酥脆的外衣迸裂,熱氣裹挾著肉香爭先恐後奔湧出來,鮮香的汁水在唇舌間肆意橫流。

畢竟是才出鍋的馉饳兒,威力不容小覷,燙得夏折薇舌尖發麻,連連哈氣,左腮幫鼓完右腮幫鼓,眼尾處淚珠直沁。

桌子不大,坐在對面的少年伸長胳膊,單手掐住她的下頜,食指和拇指施力捏開她的嘴,“吐出來!”

夏折薇自然不肯,顧不上燙將嘴一合,把那馉饳兒胡亂吞掉,得意道,“吐不出來,我給咽了!”

崔皓收回手,冷冷嗤笑,“過於節儉,反倒傷身。”

她沒有不節儉的底氣,夏折薇垂下眼,擡眼後繼續笑嘻嘻吃油炸馉饳兒,“很久沒吃馉饳兒了,餓得不行忍不住嘛!”

“清湯馉饳兒來咯!二位慢用!”

老板放下碗剛走,夏折薇就舉起了勺子,還沒來得及下手就被對面奪了去,不禁對他怒目而視,“二狗子!你奪我勺子幹什麽?松手!”

“把剩下的油炸馉饳兒吃完就還你。”

少年不疾不徐舀起一勺清湯馉饳兒,等待幾息後,不疾不徐送入口中,舉手投足間自然流露出優雅的美感。

對比自己的吃相,夏折薇郁悶了。

她沒繼續張牙舞爪,崔皓反倒不習慣,不由挑眉問道,“怎麽不吃了?”

“沒剛才那麽餓了,我等會兒。”夏折薇托起下巴,直勾勾盯著他吃飯。

少年進食的儀態優雅到了賞心悅目的地步,她的視線沒有為他帶去絲毫的困擾,仿佛他習慣了被人註視。

陽光炙熱而明亮,風吹得梧桐樹新發的葉子嘩啦啦作響,黑影緊緊扒在白瓷碗的腳跟,永遠和它密不可分。

樹在地面有多高,根在地下便有多深。醜陋的根是漂亮的樹那見不得光的影,一旦見光,樹就死了。

夏折薇沐浴著陽光,覺得半個自己永遠都做不到像他這樣,坦然接受審視目光的晾曬。

“咚”湯勺被人放回她碗裏,對面的黑臉少年蹙眉看她,“讓你晚點吃就蔫成這樣?好了!早上你不是想學插花?等下回去就教你。”

“真的?!”夏折薇立刻精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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